昨晚九点多，我在米兰青训基地附近的球衣店里，正忙着把电视从意甲频道切换到欧联，卷帘门只拉了一半，留出一点缝隙。这里，是我在城南开了九年的店铺，我在这段时间里领悟了两件事：家长送孩子训练的那十分钟，是我一天里生意最好的时刻；而在比赛夜时，我也绝不能关门，总有人会在球赛后下来买球衣。昨晚的情况尤为火爆。

当我看到电视里AC米兰客场与萨尔茨堡红牛较量时，一个瘦小的球员在禁区内轻巧地一扣，稳健地将球打进右下角，比分变为1-0。正当我低头为一件童装球衣烫号码时，伴随着烫号机的蒸汽声，我抬起头就看到他又进了一球。我的妻子在后面喊我：“周，别再烫了，快点火了。”我自信地说没事，结果刚说完，第三个球又进了，瞬间完成了帽子戏法。虽然这件球衣背后烫上的号码已经糊了一块，但我只能忍痛赔掉二十欧。妻子打趣地说：“亏得好，毕竟你亲眼见到了精彩。”

那一晚我共卖出了四十一件球衣，其中三十七件印了同一个号码。事后我得知，那个小孩在十天后才满二十岁——10月22日，刚刚年满二十。

这个小将名叫阿尔法乔·西塞，意大利中场，具有几内亚血统，来自维罗纳的青训。今年一月，AC米兰以800万欧元将他签下。我算了一下，这笔钱的意义：我店里的正版儿童球衣售价60欧，加上印号的15欧，总共75欧。800万欧元相当于我店里连同销售十万件童装球衣，每天都要干三十年才能卖完。我今年四十六岁，干到七十六岁也未必能卖完。

我们这行卖的是名字，而俱乐部在投资的则是尚未成名的球员。有关这笔签约的消息，基地门口引起了很多讨论。许多送孩子来训练的家长们都在车旁谈论着：“花那么多钱买个小孩，值吗？”我当时只是在门口吸烟，心里明白，见过的“值”和“不值”太多了。印在球衣上的名字，一百个有一两个被记住就算不错，而其余的九十八个最终都只会埋在衣柜的角落里。可是米兰这笔投资与众不同，西塞被租借到意乙的卡坦扎罗继续锻炼，而且这个过程是必要的，犹如新到的货物需要在仓库中细细检验，确保质量合格。

我在卡坦扎罗的这半年里，很少听到关于西塞的消息，只有偶尔来店里买球衣的顾客提到他。有个常客，大家叫他“那不勒斯口音”，说他看过一场卡坦扎罗的比赛，西塞在场上的表现让他印象深刻：稳健地控制球，即使被铲倒也继续奋战，不向裁判求情。听到这些，我心中一震。在我的行当中，“不找裁判”是最重要的素质。

夏天之际，米兰迎来了新主帅阿莫林，而西塞也由此升入了一线队，成为了那批被租借球员中的佼佼者，也入选了意大利U21国家队。在我看来，租借并不是抛弃，而是一种锻炼的方式，让年轻球员在最为艰难的环境中得到磨砺。

昨晚，当西塞打入那三个球时，我的店里反响热烈。隔壁的面包店老板朱莉娅甚至忘记放下手中的可颂，她说她见过西塞，去年冬天常在基地门口买咖啡，每次都会加双份糖。我一听便问她：“你确定？”她点头，表示这样的“小孩”不常见。还有我的老顾客马里奥，现年六十七岁，他在店里买了九年的球衣，专门为孙子买小尺码，他看完第三个球后，惊呼：“周，他多大？”我说十天以后就二十。他震惊地摇了摇头：“我六十七了，竟能看到一个十九岁的小孩在欧战中完成帽子戏法！”我忍不住纠正他的说法：“他其实还没满二十。”他又摆摆手表示那样更让人惊讶。

马里奥第一次来我店里时，他孙子刚满一岁，买了一件一岁尺码的米兰球衣，他说：“先买着，反季便宜。”九年间，他买了超过三十件球衣，逐渐从一岁买到六岁，柜子都满了，还额外买了两个收纳箱。他曾告诉我，自己并不期待孙子能成为职业球员，只希望孙子长大后知道，从出生那天起就有家人一直支持米兰。而如今，西塞成了欧战历史上最年轻的帽子戏法完成者。这一晚，也仿佛让我记住了，多少年后我也会回忆起这个“最年轻”的名字。与此同时，拉莫斯也进了一个球，米兰以4比0的成绩轻松战胜了萨尔茨堡红牛，结束了对方的赛季不败纪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