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荆州到武汉,看球的路途来回要花上整整四个小时。昨天的比赛,我凌晨四点半就醒了,并不是因为闹钟,而是肚子饿得叫我起床。六年来,我一直在高速路上奔波,服务区里的厕所、热干面的味道我都能一口道出。协会群里约定了六点半集合,我是第一个到的。老周带着他的保温壶,坚持不在路上喝咖啡,非要喝他泡的茉莉花茶。我们总共三辆车,其中两辆是自己的,另一辆是借来的。
出发时天还未亮,导航显示的红色长龙让我想到我们的保级局势,显得异常艰难。虽然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球迷,但六年前三镇刚升入顶级联赛时,我还是个小组长,受同事的邀请去看一场主场比赛,回来后无心睡眠。真是奇妙,这种热爱一旦沾上就无法摆脱。那时,厂里的效益不错,周末还能休息。我的妻子经常调侃我说“你出门比回家还快”。后来她也习惯了,每次看到我换那件有些泛白的协会外套,就会随口说句:“又去当你的副会长吧。”
我在协会的角色,其实就像个杂务工,负责安排车队、收停车费、点名而已。抵达武汉后,我发现停车费又涨了五块,老周忍不住咒骂,这增幅比球员的身价还吓人。我对此不以为然,心里却清楚,这场比赛踢完,我们可能依旧会在降级区。中超赛季一共三十轮,目前已是第二十七轮,眼看着只剩下三场。
协会的成员从六十人减至如今的十一个,这六年间,虽然时间不算太长,也不算短。最开始组建球迷协会时,群里的热闹场景让我记忆犹新,大家几乎场场不落,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,连凌晨都在交流战术。如今群里有两百人,真正能来现场的,名字我都能一一背出。去年的时候,最惨时客场只有四个人,大家在看台的一个角落举着横幅,风一吹,声音沙沙作响,让对方还以为我们在传递什么暗号。老周那次感冒,裹着羽绒服来,边擦着鼻涕边乐着说,人少好,啥都能听得清楚。我也曾想过这种执念有什么意义,工资没见涨,头发却见少。但每次散场走向停车场,跟几个人一起讨论下半场的判罚,那种温暖的感觉是工作与家庭生活都无法提供的。
如今的十一个人并不是因为没有人爱这支球队,而是那些走掉的人都有自己的原因:有的搬走了,有的孩子高考,或是有家庭琐事无法抽身。最让我感慨的是小吴,两年前结婚,妻子不喜欢他外出,最后一次在停车场和我道别时,把协会的围巾塞给我,让我替他保管,那条围巾如今还在我的副驾座下。留下来的11人,谁也都有自己的困难,但我们都明白,如果连我们都不去,那么看台上就真的没有人记得这支球队的故事了。
昨天这场比赛是至关重要的保级较量。我们武汉三镇对阵辽宁铁人,谁都输不起。赛前我们与辽宁铁人的积分差四分,依旧在降级区徘徊。其他队伍的表现,像是给我们施压,大连英博以4比0击败青岛西海岸,申花在主场以7比1大胜云南玉昆,眼看着各队都在得分,心情愈发紧张。比赛上半场沉闷,下半场愈加无趣,老周中途去买水,回来还说看台上有人竟然睡着,被旁边的叫醒,似乎对比赛依旧无动于衷。
在第85分钟,陈彬彬在禁区外拿球,本以为他会选择简单的传中,结果他起脚打出一记电梯球,随着球飞向大门,门将扑错了方向,球进了!看台轰然爆发。我前面的小伙子激动得将外套甩了出去,衣服在空中划出了漂亮的弧线,再也没人去捡。那一刻,我的嗓子都喊哑了,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保级的希望。进球的不仅仅是我们期待的结果,更是压在心头多年的那口气。
然而,足球总是充满戏剧性。88分钟的时候,三分钟后,洛泰帮辽宁铁人扳平比分。就那么短短的时间,比赛的节奏瞬间被打乱,大家陷入沉默。那件飞出去的外套静静躺在地上,刚才兴奋的小伙子此刻却两手抱头,坐在座位上显得十分无助。老周甚至忘了合上保温壶,水洒了一腿也没去理会。
最终的比分定格在1比1。赛后积分榜没有任何变化,我们依然落后辽宁铁人四分,依旧在降级区徘徊,接下来的三场比赛任重而道远。赶回的路上,沉默弥漫在车厢里,导航机械地提示前方限速一百。三分钟的时间,足够创造奇迹,也足以将希望打回原形。
散场时,我在停车场数着留下来的人。并非有意,而是大家都不愿意散去,围在车旁不肯离开。我一个个点数,老周、小赵、阿强、眼镜、大头、老何、阿斌、小胖、阿杰、三哥,最后是我,十一个人。在这个水泥地上,剩下的就是我们这十一个人。我顿时明白,追求的其实并不仅仅是保级的结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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